罗刹神正自闭目潜修,奈何不知过了几多时辰,周遭燥热异常,竟惹得他心神如沸羹一般,摇曳不定。
细细察视己身,更是烦乱如麻,如何还能坐得住?
蓦地睁开那一双灰紫色瞳子,眸底竟射出一丝碧森森的寒光,原来他一身神力已恢复了六七分光景!此刻那罗刹魔镰兀自在他掌中嗡鸣震颤。
罗刹神倏然跃入空中,辨明方位,登时将一股子泼天彻地的神识铺洒下去,穿透无边燥炎,细细搜刮。
他委实不耐这般枯耗,自家神力既已恢复如此,此地火属元力又这般浑厚浓烈,那火神龙能恢复至何等田地,真真“鬼胎难料”!
再等不得了!只见那罗刹神獠牙狰狞的嘴角咧开一抹狠厉之色,目中所射杀机,直若实质。
掌中魔镰紫芒大炽,竟将那满目岩浆的暗红光芒都遮蔽了几分。
“罗刹破灭击!”罗刹神一声叱喝,周身罗刹神力如沸汤般奔涌狂聚,尽数灌入魔镰之内。
此乃罗刹一脉惊天动地之单体杀技,威能瞬息暴涨四成!
光刃撕开重重炽液岩浆,直向火神龙射去。
“哼!”一声仿佛能洞穿神魂的冷哼幽幽传来,先前翻滚的暗红岩浆骤然隆起如丘。
原来当罗刹神识扫荡之时,火神龙便已自修炼中惊醒,它观己身龙躯竟脱胎换骨,肌骨间涌动着那等山崩海裂之力,心底狂喜如潮涌,不由得发出冷笑。
但见龙尾猛然一摆,从万丈熔岩底层腾跃而出,登时掀起滔天赤浪。
蓦然间,一头遍覆黑红网络状鳞甲、身躯似乎比先前更硕大了三分的巨龙破空出世!其黄金龙瞳直视罗刹神,睥睨之姿宛如君王。
面对那呼啸而来的毁灭光刃,龙瞳中波澜不起,下一瞬,一双已然化为金赤色的龙爪急速合拢,一枚诡异莫名的赤黑光球,竟自爪尖氤氲而出!
此光球甫一成形,偌大岩浆世界竟似朝觐君王般沸腾雀跃,无量熔岩俯首称臣,欢呼嗡鸣。
“岩浆龙王第一式!”光球一闪,瞬时激起一团幽冥般的漆黑焰火,悍然迎向那道同样骇人的紫色光刃。
这“岩浆龙王第一式”,乃是火神龙濒临殒灭之际,于此造化神异的岩浆之地所悟得的无上妙法,如今也只参悟了这独一招。然它心中忖度,足矣!
刹那间光芒暴绽!那漆黑焰火竟瞬息穿透层层重压,狠狠撞上了罗刹破灭击的紫焰光刃。
光刃在狂暴的能量波涛中如冰雪般寸寸消融!紧接着,一圈乌沉沉的光轮诡异地自交击处涟漪般漾开,席卷而出。
罗刹神惊得目眦欲裂,欲抽身遁逃,躯壳却已被那光轮卷起的澎湃岩浆浊流吞没!
“嗡!”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透体而入,震得罗刹神内腑如被巨杵擂捣,几丝神血自口角溢出,心神巨荡。
慌乱间唯有奋力抵御周身汹涌烈炎,好容易才从那粘稠似胶的熔岩中挣脱,忙举目搜寻火神龙踪迹。
岂料漫天火幕间隙之内,哪还有火神龙那庞大的龙影?
一丝惊诧方爬上罗刹神那丑陋的面庞,便听得一声饱含怨毒的冷语自虚空幽幽传来:
“罗刹神!这笔账,我火神龙记下了!”
罗刹神如遭针砭,急纵身自火山口疾射而出,却只见得火神龙那骇世龙躯早已化作一道迷蒙的赤红小龙虚影,虚影一晃,速度陡然激增,望天涯绝处飞遁而去,竟无半分迟疑。
无巧不成书,它这仓皇逃窜的方位,恰恰正是那武魂殿势力盘踞的天斗城方向!
望着那点远去的微红光影,罗刹神面色顿如锅底,喉头一甜,“噗”地喷出一蓬血雨,满腔怨毒恨意尽数混着神血喷洒而出。
终究……他还是功败垂成!竟被那一缕残魂,以一式莫名奇招伤损了神体,纵其远遁!一股深彻骨髓的挫败之感骤然淹没了心神。
那天斗城,他是万不敢再去了,只恐那位凶威赫赫的女杀神,早已在那里布下杀网。
罗刹神神色晦暗如深秋枯叶,踌躇片刻,终究只得含恨转身,朝着相反方向急掠而去。
茫茫天宇之外,一道黯淡红光如流星般划过。
火神龙狰狞之态早已消散,恢复了原本气若游丝之态。
那岩浆龙王真身一旦远离那神奇火山熔脉,便无法长存于世,更遑论方才那一击已耗尽了它的本命龙元。
此刻火神龙委顿不堪,沉沉倦意如潮水般噬骨吞髓,它仅凭那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苦苦支撑。
须知它本就仅是一缕遭逢重创、几近消散的残魂罢了。
如今更是撑不了几时,就将彻彻底底消散于世间。
却说天斗皇宫深处,金碧交辉的偏殿一隅。
自奥钦殒命,已过了一日有余。
殿外光景亦似体恤众人心境,日色昏沉,柔光透过壁间镂雕花格,在殿内寝室地砖上投下斑驳陆离、凄迷黯淡的光点。
寝室之中,各色珍玩器皿、绮罗床帐俱全,奢靡雕琢,原透着股令人不适的醉生梦死之气。
然此时落在众人眼中,却觉得陈设恁般简素,唯余一张雕花冰玉床寒气森森,上卧一具俊逸修长、却再无半丝生气的躯干。
床榻之上,正是遭罗刹神毒手陨落的少年英杰奥钦,此刻通体覆着一层死寂的晶白寒霜。
围榻而立那些形容憔悴、泪眼婆娑的身影,正是唐门当今“黄金一代”:
谢浩钲、林越天、苏欣、宁茜、白月岚、华月涵。
整整一日,众小痴守在此,任那宗门供奉三大斗罗如何苦劝,亦岿然不动。
世人常说,喜乐之情尚可同享,然那彻骨之悲,却只能独自咽饮。
宁茜低泣一声,抬起一双红肿如桃的眼眸,痴痴凝望榻上少年,颤巍巍的小手紧握住那早已冰冷的手掌,话语如断丝飘絮:
“小奥哥,你还记得……记得我们头一回去史莱克学院寻师问道的情景么?我还记得呢。你那时笑得……笑得像初阳下的琉璃花儿似的,说是一直以来都魂牵梦萦着要进史莱克,终于进得了,进到了当年唐三学长沐风沥雨、扬名立万的地方……”
说到此处,宁茜那水波潋滟的眸中蓄满的泪珠儿再也含不住,簌簌滚落,粉面兀自抽噎了一下,竟痴痴笑了笑。
只是这笑里藏着的辛酸,直欲刺穿肺腑……
“你那时拼了命地苦修,发了狠地精进,唯独我寻你的时候,你才展颜帮我。咱们一同……一同猎取魂兽,一同钻研那战技的法门儿。我生辰那回,你还送了我一只毛茸茸的小兔魂兽呢。”
宁茜梦呓般絮絮诉说,提及那兔子,惨白颊边竟飞起一丝血色。
“嗳!可惜我愚笨得很,竟让它溜了。有人欺侮我,你替我出头……末了被师长严惩,负着重物跑了足足三百圈……看你累得几乎趴倒,你竟还笑呢,说不打紧,不累……你说过,心中畅快就笑,身为七尺男儿,就不累!”
“后来,咱们识得了谢老大,小欣,月岚,越天,月涵……咱们发了狠磨砺,成了史莱克顶顶尖儿的七人阵,大家唤咱们‘小七怪’,和当年老师他们一样的称号哩……”
宁茜的呓语入耳,一旁的苏欣再难忍耐,两道清泪断了线似的砸落,整个身子伏在宁茜肩头,嘤嘤泣出声来。
“咱们一日比一日强,连星罗皇家战队都教咱们挫败,连唐三老师的海神神力,咱们也硬撑了良久……你说过的,你要成就像老师那样的擎天之柱。”
宁茜唇角的笑意一寸寸消逝,小手倏地抓紧奥钦衣襟。
“你年纪正该如朝霞灿烂,你的修为大道未成,你许诺要护持我一世的!呜……”小丫头再撑持不住,嚎啕痛哭起来。
一时间,周遭众人无不神色惨淡,个个强忍哽咽,身躯瑟瑟而抖,却无人出言相劝——皆盼着她能将这剜心之痛,尽数哭出来方好。
云外九天之上,隐有一声幽叹:
“罢了,且助尔等一臂罢。”
……
“都是那罗刹神!都是那罗刹神害的!”满面粉泪纵横的宁茜忽如遭雷击,恨声尖叫起来,眼中怨毒宛如焚骨烈焰,猛然跳起就要往外冲,面容被一股骇人的疯狂所笼罩。
众人大惊,手忙脚乱方将她按住。
“小茜!你眼下冲出去岂非送死?难道单你心头难过?我们谁不是肝肠寸断?可凭我等如今这点微末道行,怎敌得过那罗刹神魔?”
谢浩钲心头如被针刺,含泪切切相劝。
“唉……皆是我之过,若我能及早赶至……”
叹息出自一翠衫女子口中,她云鬓如瀑柔顺垂下,一双眼圈红如点染,正是小舞。
她凝望着众人,眸中懊悔如丝如缕,黛眉紧蹙,清丽面庞暗含戚色,伶仃身影被愁云笼罩。
“小舞,莫要太过悲戚了。事已至此,纵使千般伤痛,亦不能令奥钦返魂重生。况且此事,原也不在你这错处,切勿再苛责己身了。”
宁荣荣连忙近前劝慰,心中亦暗叹连连。
奥钦殒命,恐如一根尖针般刺在小舞这等纯善之心上,只是她也实难寻得开解良方。
“宗主啊,全是咱们三个老朽的罪过!是咱们老眼昏花,未洞察分明,便擅自做主遣了这些孩子们去查探……请重重责罚我等!或可稍减心中愧怍!”
唐门三大斗罗中为首的“海棠斗罗”面色灰败如枯木,眼中尽是惶恐与自责。
这群孩子几等于在他们眼皮底下拔节成长,由小小魂师一步步攀至眼下的魂王、魂帝境界。
虽非出自本门嫡传,然素来视若珍宝,只盼有朝一日他们能踏上魂道巅峰,甚或青出于蓝!
谁承想竟横遭罗刹神那般辣手,一位惊才绝艳的少年就这么夭折了!
每念及此,三位老者常默然垂首,痛悔交煎。
若当初不拘泥凡俗规矩,亲自率他们同往,合三位之力或可与罗刹神周旋片刻,为小舞神援争取一线之机,何至于让小奥钦落得如此下场?
一旁的奥斯卡、马红俊罕见地不发一言,只默默凝望众人。
朱竹清与白沉香向来言语金贵,亦默然肃立。
并非他们不想置喙,实是搜肠刮肚也难觅半句抚慰之词。
唯宁荣荣面带悲怆,劝解着小舞与三大斗罗,榻前诸小则尽力安抚着神情激荡的宁茜。